我爸妈是天生的 PUA 大师。
成绩要求我和清北的比,吃穿让我向贫困生看齐。
话捡最难听的说。
被掌控二十五年后,我终于出师了。
「为什么别人劳保一个月六千七,而你们只会老黄瓜刷绿漆?』
「我这辈子活着都是为了你们,就不能替我争口气吗?』
我的父母是打击式教育的忠实信徒。
他们仅仅只是通过比较、控制、否定、抱怨四种手段,就足以让我难受到痛哭流涕。
敢信吗?
我妈,在我开车的时候,如果不按她指定的路线,她会直接来抢方向盘。
而在我爸的嘴里,我永远是 360 度无死角的废物。
上大学时和他们抱怨外卖被人偷了,他们会怪我不吃食堂,纯属活该。
工作后只要提到压力大,便会对我破口大骂,质问我能有什么压力?再苦还能苦得过他们?
从没得到过正面反馈,我花了很多年终于学会了闭嘴。
而他们又来责怪我毫无亲情可言。
在这个家里,我不配谈累,不配谈隐私,不配谈自我,是造成父母终生劳累的根源。
我是亏欠他们的。
矛盾终于在我毕业三年后,第一次失业时到达了巅峰。
「一定是你不听领导的话,不努力,才会被开除的。』
我重重叹了口气,第三次重复解释:
「是新来的领导想潜规则我,我没同意,自己提交的辞呈。』
当然,这一次也和之前几次一样,没得到任何谅解,或者宽慰。
只换来一通指责。
「那就是你穿得不够检点,早和你说过了上班要有上班的样子,不要打扮得花里胡哨,你又不是干夜场……』
「够了!』
我站起身,摔了一个杯子后。
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。
这样的场景二十五年来已经发生了无数次。
每一次都是以我的失败告终。
可我是个善于总结的人。
或许……我该试试他们在走的那条路?
这个想法一旦冒头,便迅速成形。
大致捋清楚思路后,我双手撑桌,身体向前一压,俯视着父母。
没错,我要开始反击了!
「我承认,这件事的发生我有一定的过错。』
听我这么说,我妈顿时就得意了:「你早该这样想,听我的是不会有错的,我难道会害你吗?』
她话音刚落,便被我否了。
「可坦白说,你们就一点错都没有吗?』
我爸立即便有微词,我冲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,没给他发言的机会。
「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不是安排子女继承家业,就是直接让子女进体制内,一生无忧。而我不得不自己打拼?还要被猥琐男摸屁股?』
「如果我也是个什么总什么董,不就轮到我去摸别人屁股还不会被开除了吗?只要我把下属的屁股摸到包浆,他们总会忍不下去离职,这样我就可以再招一个新的屁股……』
就在我边比划边阐述观点时,我爸终于趁我换气的时候乘虚而入,插嘴道:
「你上班就是为了去摸下属的屁股?九年制义务教育是这么教你的吗?』
听他这么说,我得逞一笑。
「怎么?你也觉得摸别人屁股不好了吗?那为什么我因为被骚扰离职,你们却要把所有的过错归结到我头上?被摸的有罪,摸人的无辜?』
我爸终于察觉到他上了个天大的当,一拍大腿,颇为懊悔。
但他是个不服输的。
「那……那为什么他不摸别人?一个巴掌拍不响,你一定也有问题。』
「当然,我之前就说了,我承认我有一定的过错,谁让我没继承您随机的五官,和我妈五短的身材,长得盘亮条顺又白又美,我真是个该死的美女。』
我仿佛听到了咯吱咯吱咬牙的声音?
但是爸爸妈妈,你们先别气,更气的还在后头呢。
「可我长得这么美,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让你们有面子。我每天这么美已经很辛苦了,你们就不能多体谅我一点吗?』
在这一刻,我的父母哑口无言。
——就像小时候,他们骂完我却总是说为我好一样。
可那些情绪宣泄的开端,或许只是因为我多买了一点零食。
或者因为他们在外面遭遇了一些烦心事,回家的时候却看到我正在高兴地玩耍。
可他们却总能用着「为你好』这张万能的封条,回回精准地封住你本该喊冤的嘴。
甚至让你挨了骂还要对此感恩戴德。
感谢过去,他们对你从身到心的凌辱。
趁热打铁。
失业后的第一天夜里,快十二点的时候。
估摸着我爸妈该睡着了,我便蹦跶起来,拿出吸尘器,开始满屋子打扫。
这一刻不得不庆幸我家楼下最近在卖房,不然高低得判我一个扰民。
打开主卧门,把窗帘一拉,灯一开。
我边絮叨边吸着灰尘。
「睡睡睡,月亮都照屁股了还睡。我白天那么努力地上班,晚上回来了还得干家务。你们天天退休在家,就不能勤快点?』
我妈几乎是在我开门那一瞬间被惊醒的。
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,冲着我破口大骂:
「甘茹茹!你是来讨债的吗!』
这我就不乐意了,关了吸尘器,我半倚着反问她:
「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一到十八岁以来,你替我保管着的压岁钱??』
我妈不愿还钱,甚至恼羞成怒。
她冲我丢过来一个枕头,还大吼着让我滚出去。
我会这么顺从吗?
再次将吸尘器打开,我继续打扫着:「峰谷电峰谷电,现在是低谷点,不趁现在用电你打算等明天白天再打扫吗?我赚点钱不容易,你们除了张嘴就要吃喝外,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,能节省一点是一点?』
噪声足足响了十五分钟。
我才收工撤退。
关门时我特地欣赏了下我爸妈幽怨的眼神。
嗯,不错。
有点周末一大早我被吵醒时的模样了。
……
又过了半个小时,估摸着他们又睡着了。
我再一次推开门。
「吃夜宵吗?』
这一次轮到我爸冲我扔枕头了。
「甘茹茹!!闭嘴!!』
我接住枕头抱在胸前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「你们就不能吃完再睡吗?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七点多你们醒来,将近七个小时不吃不喝,胃会饿坏的。』
这时候我妈已经连生气的劲都没了,她有气无力地说:「你自己去吃吧,我们不饿,快去。』
「好吧。』无奈地摆了摆手,退出去之前,我最后嘀咕了一句,「我还不是为你们的身体着想,关心你们还关心错了呗?真是两个白眼狼,换别人的父母我管他饿不饿呢。』
落锁,开溜。
回到房间后我安心入睡。
明天一定不会有人一早来喊我起床了。
可以睡到自然醒了。
我笑弯了唇角。
第二天我爸妈果然睡到中午才起床。
估计昨天被吵醒两次,后来睡不着了吧?
而那时我早已经在客厅坐着了。
我便猜测着昨晚他们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的情形。
边将不满挂在脸上。
「隔壁张姨李叔买菜的买菜,打太极的打太极,早就已经忙活完一圈回来了,你们居然才起?你们平时的生活都这么不规律吗?』
我爸生平最恨李叔。
不为别的。
别人年过五十保养得当,没有小肚腩,而我爸像个待产的孕妇。
听我夸死对头,我爸当时就不乐意了。
「他只是去装装样子,姿势都不标准……』
我抬手制止他。
「别人劳保一个月六千七,你呢?就只会老黄瓜刷绿漆。』
「别人一年没跑几次医院,你呢?恨不得在医院充个 VIP。』
「为什么一定要和人家比不好的?你就不能向好的方面看齐吗?』
看我爸那副仿佛宿便未清三天一般的表情。
我大胆猜测,「别人家的爸爸』和「别人家的孩子』差不多。
——一个是童年噩梦。
一个是老年噩梦。
……
接下来几天我没再折腾他们。
休息够了便出去找工作。
毕竟摆脱控制性父母最关键的要素,是经济独立。
如果我不是自己能赚钱,我敢对我爸妈大小声吗?
就像头二十五年,我根本不敢和他们争论。
——吵输了是一顿骂,吵赢了是一顿打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们退休了,而我正是赚钱的时候。
风水,轮流转了。
我嘿嘿一笑。
那就给我往死里转!
这天找了一天工作,回到家。
刚打开门我就看见我妈在洗衣服。
「行了行了,别装样子了,我还不知道你。我一出门你就躺着看电视了吧?』
说着我走到电视机处摸了一下。
果然,烫的!
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
「你看你看,电视机都烫得可以煎荷包蛋了。我一回来你就开始装样子,像什么话?衣服是给我洗的吗?那还不是你自己要穿的,你多上点心,裸奔影响市容市貌,也不是很想在今日头条上看到你。』
我妈当时就摔了脸盆,抄起扫帚作势要打我。
我却不紧不慢。
打了一巴掌,是时候该给个枣了。
在扫帚即将落下的时候,我说:
「说你两句还急眼了,我是你亲闺女,会害你吗?行了行了,给你带了礼物……』
我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。
「拆开看看。』
见有礼物,我妈当时就不打我了。
凑过来和我爸边拆边数落我「浪费钱』。
看,他们就是这样。
不管年不年轻,永远说话难听。
可拆着拆着,她却渐渐说不出话了。
又研究了一会儿后,她开始大叫:
「这什么啊!!』
「劳务合同啊,封皮上写着呢。二号加粗宋体,还不够明显吗?』
说着我凑过去仔细看了下我妈。
「你最近是不是手机玩太多,老花眼又加深了?』
我妈一把拨开我,满脸不可置信。
她显然是个识字的。
「甘茹茹,这就是你的礼物?』
我点点头。
「嗯啊,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工作机会都给你了,以后要什么你买不起?我认为这是最有意义的礼物,也是最好的礼物。』
我这番说辞显然没有说服我妈。
「可我已经退休了!』
我再次点点头,不置可否。
「我知道啊,怎么了?隔壁王姨六十岁了还去医院做护工,你才五十出头,就要休息了?怎么这么不上进?你该向人家学学,勤劳是个传统美德。』
我妈随手翻了翻合同内容,发出更大的惊呼。
「一个月才三千块钱?』
拍了拍她的肩膀,我安慰道:「你一没学历,二没资历,三不够年轻,有这些钱就不错了,不要总是好高骛远。就这工作机会还是我找关系帮你争取到的,你该体谅一下我这番苦心。』
话虽如此,我妈却压根听不进去。
她还在不停地念叨着。
从工作时间一直数落到薪资待遇。
不禁让我想起刚毕业那会儿,因为过于迷茫,不知道该从事哪一行业。
我在面试过程中屡屡受挫。
而每次回到家,不仅得不到关怀,还要被再次打击。
他们说我学历不高,性格不够活络,长得也不是特别出挑,哪有好单位愿意要我?
差不多得了。
「早让你好好读书,你不信,搞得现在哪哪都比不上别人,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。你当时就该听我的,高考失利后理科转文科重新复读一年,没准现在是名牌大学毕业,一堆企业抢着要你。年轻人啊,不听老人言,你这样的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……』
我妈说完后,我爸又随声附和道:「就是,理科是男孩子的专长,你一小姑娘去凑什么热闹?』
那时候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,长达半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,因此听了半年的埋怨。
终于拿到 offer 的时候,我几乎要喜极而泣。
可我妈却还是不满意。
她又换了个思路打击我。
「一个月就四千块钱?你大学白读了啊?高中生去端盘子也有这些吧?家里白花这么多钱培养你了。』
如今细细想来。
好像他们不是真的在替我分析现状。
只是习惯性地贬低,无论我的际遇是好是坏。
若非如此,又怎么能够树立起他们的先知人设。
好让我对他们又是崇拜又是畏惧,永远不敢反抗他们为我作的决定。
可是妈妈,轮到你自己了,你怎么就觉得自己处处高人一等,配得上更好的工作呢?
我妈并不想去做保洁。
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,我直接将合同一收,以退为进。
「可以啊,王姨正好最近在抱怨护工太累,我把这个机会送给她好了,拿着吸尘器走一走,随便抹几下桌子,就能轻松月入三千,她得乐疯。不过……』
我注视着我妈。
「这样一来全小区就都知道,你又懒又笨了哦。』
我妈是个好面子的。
为了她的面子,她送礼要送最贵的,红包要包最大的。
会在我童年时期和其他小朋友吵架的时候,不分缘由地先骂我一顿,只为了她那「识大体』的名声。
会在我读书压力最大的时候持续给我甩脸色,嫌我还不够努力,不能为她争光。
甚至会在亲戚聚会的时候突然让我站起来表演才艺,以彰显她「教女有方』。
所以,我很清楚。
只要我一提会有人觉得她不好,她立马就会答应去工作。
「行吧,那我先去试试……』
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。
搞定了我妈。
压力自然就该给到我爸了。
笑眯眯看着他,在我爸一脸莫名的目光下,我缓缓开口:
「爸爸,门口保安在招人,我给你报名了。』
我爸正想反驳。
却被我妈抢先道:「这工作好,配你。』
开玩笑,怎么可以独自受苦?
夫妻两个就是要整整齐齐!
在这一点上我和我妈显然想一块去了。
我赶忙连声应和。
「是啊,莫欺少年穷,莫欺中年穷,莫欺老年穷。我相信你,爸爸。』
安顿好父母。
我也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。
我们一家三口集体早出晚归,开始了打工人的生活。
三天后,下班回到家,我妈边吃饭边喊着腰疼。
我停下筷子挂上三分笑意,打趣她道:「别瞎说,你一小老太太哪来的腰?』
她正要反驳,我却比她快了一嘴。
「再说我天天又要应付甲方的刁难,又要应付同事的算计,还要冲绩效,一天事情一大堆都没喊累,你就去装模作样地打扫了几下卫生,哪就能累着你了?你啊,就是娇气,吃不了苦。』
我妈气鼓鼓的,不愿再接我的话,但确实腰疼得难受,晚饭没吃几口就饱了。
她毕竟是我妈。
见她难受我还是有些心疼的,寻思着明天给她挂个号,带她上医院看看。
但我嘴上却依旧十万分地不饶人。
「你这就不吃了?老年人可不能减肥,我看你腰疼就是饿出来的。』
刚站起身的我妈没好气地瞪着我:
「那我年纪大了眼花也是饿的?』
我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嚼,边嚼边道:
「嗯啊,饿得老眼昏花,没毛病。』
「那我要吃饱了还是不舒服呢?』
吐出骨头,我淡定开口:「那倒是另一回事了——吃饱了撑的,没事少玩手机,多走走就好了。』
听我这样说,我爸连忙多扒了两口饭。
我见状赶紧阻止他。
「爸,你就别吃太多了,男人吃这么胖,怎么拴得住老婆的心?』
没错。
我爸是个有大男子主义的。
我不做家务他就在一旁说——
「你这么懒,以后哪个婆家肯要你?』
我没赚到钱他说——
「女孩就是没男孩聪明。』
我赚到钱了他就更遗憾了,他会边叹气边说:「你要是个男孩就更好了。』
??
反正横竖就一个意思——你们女孩子,就是不行。
因此当我说他会被女人嫌弃的时候他非常不乐意。
「孩子都这么大了,你妈还会跑是咋的?再说了,男人胖点有什么关系,显得富态。』
呦?
这波双标可让我爸玩明白了。
我也吃饱了,放下筷子擦擦嘴。
「胖不胖和男女没关系,和健康才有关系,三高从来不会因为你是个男人就放过你。再说我妈,她倒确实不会跑,毕竟都熬过大半辈子了,没道理现在放弃继承遗产。说不定她还会感谢你因为过度肥胖走得早,留下一大堆劳保足够供她再谈场黄昏恋。』
听我这样说,我爸愤怒极了,他直接诅咒我:
「你这个不孝女,迟早天打雷劈!』
我倒也不恼,只是无奈地看着他:「就跟你开个玩笑,至于吗?我不也是为了你好,话不好听,理并不糙啊。』
我爸作势想打我,手都抬起来了,可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这几年他衰老得快,越来越能意识到,他们年纪大了,以后养老还得靠我。
所以只是恶狠狠地骂了我几句便作罢了。
晚上睡前路过他们的房间门口,我依稀还听到他们在说……
「茹茹这段时间怪怪的,你发现没?』
「我也觉得,她以前很听话的,最近好像吃了火药。』
「关键她说话的时候,总让我感觉有点熟悉……』
「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?』
第二天我特地请了假,带着我妈上了趟医院。
终于排到号了,我扶着她进去。
医生让她躺下后,在她的腰上按了几下,边按边问她疼不疼。
我妈连声喊着疼。
我赶紧冲上去对着我妈大吼:「你这小老太太懂点事,按到疼的地方再喊,这怎么还瞎嚷嚷起来了?干扰医生的判断,你还想不想好了!』
我妈无语。
「我不知道我哪疼吗?』
可我却不听她的:「你年纪大了,判断不清也很正常。再说,我不也是关心你吗?』
医生却不惯着我俩。
她嫌烦。
直接让我两闭嘴,有架回家吵去。
可医生刚警告完我俩,我妈却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似的,表情中带着一丝古怪。
她究竟回忆起了什么呢?
看完腰,医生说也不是什么大事,有些劳累过度,注意休息就行。
我跑前跑后给我妈拿完药时,一上午已经过去了。
带她回家的路上,她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——
「你小时候配眼镜,我是不也吼你来着?』
我挑眉。
呦,小老太太开窍了?
她那何止是吼啊。
她简直是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到我脑浆里去。
「这么大字你看不见?给我使劲看!』
「问你呢!朝哪儿?你快说啊!』
「你确定是朝上?有没有在认真看!』
「让你天天看电视,这么小的年纪谁像你一样戴眼镜?难看死了。』
到现在我的耳边依旧能响起我妈当年的怒吼。
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。
那些声音却依旧如此清晰。
望着眼前面露思索的我妈,我以为她终于反应过来,我当年因为她脱口而出的谩骂受过多少罪。
可她却没有等我回答,自顾自道:「你小时候确实不太听话。』
一瞬间。
所有正面情绪消失殆尽。
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生我养我,却又让我痛苦万分的女人。
大概是见我面色不好,我妈眼神飘忽不定,嗫嚅着却最终也没再多说些什么。
这场仗太难打了。
我心中悲凉。
不加大火力……看来是不行的了。
因为身体原因,我妈最终还是辞去了保洁这份工作。
索性那家公司是我好友开的,一开始也提前说好了,只是做戏,不算真的上工。
不然我妈一个已过退休年龄的老太太。
哪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找着这么个不用风吹日晒的工作?
别人在她这个年纪都只能去超市站岗,或者去扫大马路好吧。
为了感谢朋友的帮助,我特地请她吃了一顿饭。
「你何必跟他们怄气,都到这年纪了,估计改不了了。』
朋友劝着我。
我点头附和。
「当然,我知道他们不会改。我只是……想让他们至少体会一下我这么多年的感受。』
「那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责怪,有多大成就都会被贬低,还不得不感恩戴德的窒息感。』
「况且我也有妄念,万一呢……』
万一他们突然回心转意。
万一我也能有分享日常被肯定的一天。
不试试怎么知道?
就算失败了,至少我也出过气不是吗?
生养之恩我会用养老送终来还。
至于剩下的?
他们给我什么,我就还他们什么。
他们给我多少,我就还他们多少。
也算公平。
我妈离职后我爸很快也不想干了。
他们一个确实是身体原因,我过多地指责她显然不合适。
可那个没痛没灾的可就让我逮着机会了。
「爸,你怎么总是三分钟热度?之前你说别的老头都会下象棋,就你不会,非要我给你买,结果呢?下了三天你就没兴趣了,现在那象棋只能拿来垫桌脚。』
「后来你说想种菜,你自己瞅瞅,地都开裂了。我有生之年还能吃上你种的菜吗?』
「现在保安也不想干了,谁家老头像你这么没有恒心?我算是白养你了。』
对此,我爸「嗯?』了一声。
意识到口瓢了,我赶紧补救道:「怎么?养老不算养啊?』
锅来了,您收好,横竖别想甩掉!
说归说,我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离职。
毕竟让他工作也不是我的最终目的嘛。
我还能真指望他靠当保安发家致富不成?
……
转眼到了家族聚会的日子。
亲戚之间聚在一块,无非就是攀比孩子的成绩,和自家的家底。
你来我往的,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「虚伪』二字。
可这么些年,他们却又对聚会这件事乐此不疲。
人到齐后,我拉着几个表姐坐在一块闲聊。
「我们家那老两口啊,干啥啥不行,一个打扫打扫卫生喊腰疼,不想干了,一个纯懒不想干了。哪像我们这一代啊,半夜甲方来个电话,睡梦中都得惊醒起来干活,真是人比人气死人……』
几个表姐听我这么说,个个目瞪口呆。
我爸却偷偷从我背后探出头来。
「你平时在外面就是这么介绍我的?』
我不慌不忙,眉开眼笑。
「不夸你是为了防止你骄傲,不然以你的性格,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。你飘走了,我做孤儿?』
我爸刚准备骂我。
不远处却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。
——是我妈和我舅妈。
内斗暂停!
让我先看个戏。
于是抛下我爸,我率先来到第一吃瓜现场。
找了个看上去比较舒适的椅子坐下后。
我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果汁。
边喝边听舅妈说道:「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,老家房子拆迁有你什么事?』
我妈亦是不甘落后,嗓门比舅妈更大。
「王慧娟你打得一手好算盘,我妈生病你喊我去照顾她,自己躲清闲,一到拆迁你先跳出来了,真好意思!』
这话倒是让我想起了外婆生病时的情形……
当时舅妈推脱说堂弟要高考了,让我妈去医院照顾外婆。
而我妈当时已经和一帮广场舞阿姨们约好了出去旅游,票都订好了。
因为外婆生的也不是什么大病,再加上退票要扣手续费,她有些犹豫。
便和舅妈打商量。
舅妈却半点不肯让步,还嘲讽我妈没生儿子,不懂培养儿子对一个家庭来说有多重要。
当时我妈就气炸了。
「我是嫁出去的女儿,按理说现在是甘家人,和你们不是一家,没有照顾老人的本分。你这个做儿媳的,平常享受我妈的照顾,有事了光想着躲,能不能要点脸?』
当时我弱弱地问了一句:「舅舅最近不是很闲吗?不能让他去吗?』
换来的却是两个女人的异口同声——
「小孩子懂什么!男人哪会干这个!』
于是我又转头问我爸:「奶奶生病你也不会去照顾吗?』
当时我爸是怎么说的来着?
他说——
「我娶老婆是干什么用的?当然得你妈去照顾。』
而我妈却没反驳些什么。
甚至还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,很有些理所当然的意思。
再结合他们如今这架势。
我乐了。
她们到底是一家人,还是两家姓?
外婆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,生病时却是在女儿和儿媳之中挑一个去陪床,全然没有儿子什么事。
老家拆迁,儿子理所应当继承家产,女儿却还得去争取。
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藐视婚姻法和继承法?
看了眼和我一样坐在一旁看戏的舅舅。
我更乐了。
作为最大的既得利者,从小到大在自家姐姐身上占尽便宜,又娶了个媳妇帮着分担责任与义务,现在还能高高挂起,一身清白?
天秀。
我妈气呼呼地回家,骂了一路舅妈。
刚开门后又开始骂我不知道帮着点她。
我摊摊手。
「那是你弟弟,你就不能让让他?』
我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,我妈当成怒气冲天。
「甘茹茹!那是五十万!不是五十块!我争取这笔钱是为了谁?还不都是为了你!』
话刚吼出口,她却突然愣住了。
我知道,她一定是觉得,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……
到底是什么感觉呢?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如此熟悉?
她思索了片刻后,恍然大悟。
看着她茅塞顿开的表情。
我勾唇。
——「还不都是为了你』,是我最近一直在和他们说的话呀。
我妈一下子冷静了下来。
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有些艰难地开口。
「所以你这些日子……都是在学我们……对吗?』
看她状态极差,我给她倒了杯水后,在她对面坐下。
「是啊,这就是我听了二十多年的话,耳熟吗?』
「你看看人家……』
「我都是为了你好。』
「如果没有你,我哪用这么辛苦?』
「他们为什么只针对你不针对别人?一定是你自己……』
「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』
「你就是个废物。』
「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反反复复对我说的话啊。在我自信的时候打击我,最后却来嫌我懦弱。在我高兴的时候诉苦,生怕我忘本。爸妈,你们知道这些年,我为什么再也没吃过冰淇淋吗?不是因为不喜欢,是七岁那年我拿零花钱买了一个,高高兴兴回到家,正好撞上你们生意不顺,回到家看我乐呵呵地在吃东西,劈头盖脸一顿骂,还说你们那么辛苦赚钱,而我却只知道自己享受,半点不懂体恤你们。当时你们生气,真的只是因为那个冰淇淋吗?不,你们只是想宣泄生活的不顺,可是,我不是你们用来丢坏情绪的垃圾桶……』
我妈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我却没给她机会。
「我到现在,哪怕月入过万,也依旧不敢买贵的东西,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我觉得,我不配。我只要一花钱就会想到你们曾经和我说的,『爸爸妈妈省吃俭用都是为了你』,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,在我每次消费的时候都一再加深我的罪恶感。』
「你嫌我穿得不上档次,用的东西太廉价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起过这句话?』
在我的控诉下,我爸妈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最后还是我爸先开的口。
「可我们真的是为你好,外人是不会和你说真话的,只有一家人才……』
「一家人!』
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。
他到现在还想给我洗脑!
「家在你们心里是什么?是充斥着责骂和否定的地狱吗?你们把这当成宝贝硬塞给我?说一句『你今天很漂亮』,我就会骄傲到非影帝不嫁了吗?说一句『你很聪明』,我就会直接去竞选总统了吗?承认吧,你们只是想通过打击我,让我觉得自己不如你们,好达到控制我的目的,让我永远不敢违背你们。』
「知道我最讨厌你们用哪个词形容我吗?』
「听话!』
在这一次摊牌后,我没有再继续 PUA 爸妈。
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,度过了几天异常尴尬的日子。
突然有一天,这个尴尬的局,破了。
爸妈来问我老家拆迁的事该怎么办。
我如释重负地笑笑。
家里的大事小情,以前他们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意见。
哪怕我毕业后开始赚钱了,他们依然不问。
只会通知我。
对,通知。
在他们的心里我始终只是他们操控着的一个傀儡。
傀儡不该有自己的思想。
又怎么配合他们共同探讨同一件事?
而现在, 他们开始问我该怎么办了。
只是简单的一句话。
我却知道。
在他们的心里,我是个人, 而不再是物件了。
是个和他们一样, 会有情绪、有想法、平等的人。
「你外婆劝我, 别和你舅舅争了,他们一家以后又要负责养老, 又要抚养你堂弟,压力比我们要大很多。』
「那你呢?你也这么想吗?』
我妈思索片刻后告诉我:「你舅舅家是个儿子, 压力确实比较大。』
听她这么说, 我倒也没生气, 只是平静地反问她:「为什么?因为要给儿子买房?』
我妈点点头,默认了。
「为什么你们不给我买房?』
听我这样说,我妈眉头拧起,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她想说,你是要逼死我们吗?
一套房那么贵, 我们哪买得起!
可她嘴巴动了动,到底还是没说出口。
我知道她并不是认可生男生女都一样, 都应该给他们买房, 或者都不该给他们买房。
她只是不想又陷入到指责、吼骂我的尴尬境地。
——她也曾被我指责过, 知道那滋味并不好受。
一家人不该这样。
我知道, 我的目的达到了。
他们在对待我的时候, 不再只会宣泄。
而我也知道,只能到这个程度了。
再多加要求, 便成了奢求。
他们这一代人能体恤儿女,将儿女视为独立的个体便已经很不容易。
至于争取男女平等的权利?
这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不可思议了。
祖祖辈辈的「传承』, 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打破的。
所以我最终只是劝我妈。
和舅舅一家商量一下, 我们家也会照顾外婆, 拆迁款只给二十万就好了,大头留给舅舅家,也算是全了姐弟一场,这一世的情分。
毕竟如果完全不要钱, 未免太过冤大头了。
而如果撕破脸打官司, 我妈大概率承受不住亲戚的非议。
又是新的一年。
这一回我带爸妈出去吃年夜饭,他们没有再说, 又贵又难吃,净花些冤枉钱。
而是跟我一块拍了个合照, 发了条朋友圈:
「感谢闺女带我们出来尝试新鲜事物。』
没多久, 我又离职了。
这一次不是因为骚扰, 而是被猎头挖了。
新公司工资待遇翻倍,由我负责单独带一个项目。
回到家, 我第一时间和爸妈说了这件事。
「我离职了。』
我妈脚步未停, 继续摆着碗筷。
「挺好,你这段时间太忙,都瘦了,是该休息下。』
凑过去看了一眼菜色。
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和小炒肉。
拿筷子偷偷夹了一块后, 我囫囵着开口:
「休息不了,马上要入职新公司,月薪三万,要去做小领导了哦。』
听我这样说, 我爸先是一喜。
夸了我几句后,倏地神色一凛。
「答应我,上任后别摸下属屁股。』
我:「……』
淦!
这个梗过不去了是不是!